中国正处在快速城市化的前夜

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孙立平

2002年7月23日

如果就城乡关系而论,可以说目前我国已经处在一个临界点上:长期存在的二八开或三七开的城乡格局,已经开始成为束缚整个经济社会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要打开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僵局,就必须大力推进城市化的进程,将中国由一个绝大部分居民居住和生活在农村的社会转变成一个绝大部分居民居住和生活在城市的社会;这个过程将会在今后的20年到30年的时间内完成。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正在处于快速城市化的前夜。我们必须为这个过程做好准备,从而积极地去迎接这个过程。说这个问题已经到了临界点上,至少有这样几个理由。

首先从农业和农村看,不将农村的大部分劳动力和人口转移到城市中来,农村的问题不但解决不了,而且会随着整个国家的工业化和现代化进程而急剧地恶化下去。对于农村、农业和农民的问题,近来已经有了许多的讨论,人们也提出了许多解决所谓“三农”问题的政策建议。但从根本上来说,“三农”问题不仅仅是政策问题,而更重要的是结构问题。我们当然可以承认,如果农民的负担减轻一些,日子就可以过得好一些;如果国家财政向农村的投入多一些,特别是教育和基础设施的投入,农民的负担就可以减轻一些。但即便是这些都做到了,“三农”问题还会仍然存在,广义的农村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因为问题很清楚,在一个工业化和耐用消费品时代,大部分人口仍然被阻塞在农村,他们就只能分享越来越小的经济份额,低收入和普遍的贫困就是必然的。

过去我曾经用"厨师困境"这个概念来说明目前我国农村问题的性质。用最简单的话来说, "厨师困境"是指这样的一种情形: 假如有一个收入有限而又食不厌精的人, 需要雇佣三个厨师, 那么关于这三个厨师的收入, 我们至少可以肯定如下两点。第一, 假如这三个厨师都没有别的收入来源, 那么, 可以肯定, 这三个厨师的平均收入会远远低于雇主的收入。或者说, 不会高于雇主收入的三分之一。因为即使假定这个雇主没有别的消费项目, 他的收入也要在去掉饮食开销之后, 才能用来向三个厨师支付工资。第二, 如果这个雇主的收入在整个社会中只处于平均水平, 那么, 就可以肯定, 三个厨师的平均收入会远在整个社会的平均收入之下(最高只能接近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 即他们不可能得到一份与雇主大体相当的收入。

这就是"厨师困境"。而现在我国农村或农民就陷于这样一种“厨师困境”当中。目前我国耕地的总面积不到20亿亩, 人均耕地约为1.4亩。而且在最近的几十年中, 由于工业, 特别是乡镇企业的迅速发展, 耕地在以每年约1000万亩的速度锐减。从另一方面看, 全国70%的人口在农村, 农村就业人口大约有6亿多人。大量的农业劳动力与有限的耕地面积结合到一起, 使每个农业劳动力拥有的耕地面积少得可怜, 由此形成的只能是极小、极为分散的经营方式, 规模经营根本无从谈起。根据有关专家的计算,我国每个农业劳动力平均只拥有3.6亩耕地, 平均每个种植业劳动力实际播种面积为5.3亩, 平均每亩投工14.67个标准劳动日,每个农业劳动力全年平均投入农业的标准劳动日不超过100个。在这种情况下, 农业生产的商品率是极低的,进行如此小规模、低商品率农业生产的农民, 除非有别的收入来源, 否则其收入就只能处于一个相当低的水平上。也就是说,目前我国农民所面临的困境与上述"厨师困境"是极为相似的。三个厨师为一个人做饭不可能得到一份与雇主大体相当的收入, 同样的道理, 4亿多农民种田来供12亿人吃饭, 也难以在当今的时代获得一份与其他职业大体相当的收入。

其次,目前三七开的城乡格局已经成为整个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的“瓶颈”。在以前的文章中,我曾经指出,我国目前正在处于从生活必需品阶段向耐用消费品时代的转型。而大量耐用消费品的生产以及整个社会进入大众消费阶段,至少是以三个社会条件为前提的:一是相当高的城市化程度;二是城市工人工资和收入的普遍提高;三是比较完善的社会保障措施。因为造就耐用消费品需求的必要条件。从城乡格局的角度来说,我们长期人为地抑制城市化的一个结果,就是当整个社会开始这种转型的时候,大部分人口滞留在农村。结果,就是大量农民被甩在工业化的过程之外。这是一种分裂的工业化。于是,当工业开始大规模生产耐用消费品的时候,突然发现却没有能够消费这些产品的大量消费者。这就是我们目前在面对的“内需不足”的基本原因之一。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有关专家完成的一份研究报告指出,农村居民消费对经济增长的贡献份额整个80年代基本在35%上下波动,90年代以后,降到了20%左右,减少了15个百分点。如果把城乡人民消费作为100,农村居民已从1979年的68%降到1998年的47.1%,城市居民则从32%提高到52.9%。在城市消费品零售额中,乡村所占比重,1978年是52%1984年达到最高的59%,之后就直线下降,1997年已降到43.4%。这表明,这两年的内需不足,主要是农民的最终消费需求不足。1996年以来,各级政府和国务院有关部门把开拓农村市场作为重要工作,取得了一定成效。但统计部门的数字仍然显示,1999年,全国农村商品市场的销售总额增幅仍比城市低0.8个百分点,差距比上年有所扩大。中国市场有12亿国民,但理应是消费主力的9亿农民却消费需求不足,人数上的优势从来没有使他们成为消费市场上的"主导者"

也就是说,中国要进入耐用消费品时代,要突破进入耐用消费品时代的“瓶颈”,就必须大力推进城市化的进程。

从上面这两个因素来看,快速的城市化已经是势在必行。因为如果我们不能在较快的时间里完成城市化的进程,我们目前在经济社会发展中所面临的一些重大问题都没有根本解决的可能。这也决定了这个快速的城市化进程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被动的、迫不得已的过程。换言之,这个快度的城市化进程可能是在一种条件并非非常有利的环境中进行的。历史地看,从50年代到80年代末,在我国是典型的外延型工业化阶段,即工业化主要以规模扩张的方式进行。理论上来讲,这是最有利于城市化的时期。但在当时,我们实行人为地抑制城市化的政策,放弃了这个实现城市化的良机。而进入90年代之后,中国的经济增长已经越来越依靠技术进步,技术排挤劳动力的现象开始普遍发生。这对城市化是明显不利的。换言之,这个时候进行城市化,条件已经不如前一个阶段有利了。但问题是,如果我们放弃今天城市化的机会,将来城市化的条件会更为不利。因为技术越是进步,靠经济增长吸纳农村劳动力从而推进城市化的可能性就越小。所以,尽管与过去相比,今天实现城市化的条件并非最有利,但考虑到未来,今天又可能是实现我国城市化最好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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